人们总认为足球运动员应该更晚一些退役,齐达内35岁,罗纳尔多36岁,贝克汉姆37岁,可那是他们——大部分球员二十多岁就退役了。

韩笑的父亲来体院找他:“我又帮你找了一个上海的职业队,环境蛮好,投资人也蛮有决心。教练是我的老朋友,我都说好了。你去踢着试试嘛。”

父亲对教练殷勤备至,却舍不得在关键地方用力。教练儿子结婚的时候,父亲足足帮忙他借了26辆车,鞍前马后,忙得不亦乐乎。教练看到心里也高兴,想让韩笑去了青年队打主力,可球队谈合同的节骨眼上,父亲又不见了。

教练旁敲侧击,就差把钱挂在嘴边了:“咳,你知道那个煤矿李总的儿子啊,球踢得是一塌糊涂,可是家长决心很大,还不是得让他进一线队?”

父亲很愤怒,直斥教练“喂不饱”。旁人都说他傻,非要在明码标价的事情上谈交情。

和教练闹翻以后,韩笑辗转多支外地球队,开始了近乎绝望的试训。有一次父亲费尽周章,和某支中超队里的同乡拉上了关系,人家答应提携他。刚准备去队里报道,同乡却毫无征兆地转会走了,这事又黄了。

也不是没有球队看中过他,只是每到这种时候,他父亲的促狭就会发挥作用——例如,签合同的时候顾左右而言他:“啊,某某队也很喜欢这个孩子啊,开的待遇比这个可好多了”。教练对这种小贩似的手段司空见惯,当时合同就不签了,要爷俩卷铺盖走人。

退役之后,韩笑帮各种业余队踢野球,完事老板再包个红包,五百一千的。经常踢着踢着,发现对面那个穿借贷公司球衣的哥们,正是自己以前青年队的队友。

韩笑是武汉市万松园路小学那一届最好的前锋—-这是所培养过不少国脚的足球特色学校,效力于山东鲁能的蒿俊闵就是最近的一个例子,韩笑读书时候他的照片还没有挂上学校门口的宣传窗。

父亲思来想去,儿子不能学坏,足球就当个爱好吧。上了初中,爱好也不让爱了,学校出台规定,不让在校园里踢球。很多人只能把报纸揉成纸团或是捡个瓶子在地上踢,韩笑带了个球来,被教导主任放了气,还把他爸喊来,告诉他爸:“学校不是踢球的地方,要踢球就到体校去踢。他爸是个爱球之人,一气之下就把他送进了体校。”

头脑简单和豪爽大方是人们对体育生最常见的两个误解,这些十来岁就远离家人的孩子,大概是世界上最精于算计的群体,对拉帮结派和小团体的热衷是其同龄人难以想象的,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又当仁不让的维护着自己的利益。

一次去潍坊踢国际邀请赛,韩笑的球鞋突然找不到了,只能借室友的,不合脚,禁区里错过了几次近在咫尺的机会,半场就被换了下去。教练冲他大吼:“你怎么回事?”韩笑告诉他:“鞋不见了。”教练皱眉头:“战士不带枪?”后面的比赛再没让他出过场,他的替补倒是大放异彩,一场比赛进了两个,当年被鲁能足校买走。

和高考一样,大部分球员在18岁以前都要面临人生中的一次大考:全运会。这关系到球员的个人前途乃至体育局领导的升迁——踢得好,球队就有机会纳入职业梯队的一部分,获得职业合同;踢得不好,球队就地解散,自谋出路。

教练在之前一年会劝踢不上的孩子回去复习文化课,这就是被淘汰了的委婉说法,他们的人生还有机会重头开始,剩下来的人只剩华山一条路了。

所幸这批孩子都踢得不错,全运会取得了历史最好成绩,俱乐部决定选拔其中几名球员进一线队。队里的薪资结构是这样的:一线人,有固定上场机会的大概十六七个,年薪从五十到五百万不等,其余几个替补若是有幸上场,也能一次捞到几万块钱。剩下便是预备队,拿的是固定薪水,和麦当劳的熟练员工差不多,一个月三千块。

韩笑的父亲以为可以糊弄过去,他儿子一直是主力,不需要像边缘球员那样拼命砸钱。

其实真正需要花钱的就是韩笑这样的球员,更加优秀一点的——每支青年队都有那么一两个,很容易就能被大俱乐部挑走;差一点的知道花了钱也希望渺茫,早早做好了退役打算。只有韩笑这样不上不下的,需要教练“大力提携”。

如果得罪了教练,也不会马上把你打入冷宫,每场比赛让你少上一点,让你打不熟悉的位置,训练的时候多骂两句,跑动少了骂你不回防,跑动积极点说你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,信心就这样一点一点踢没了。

终于,韩笑连预备队都上不了了,首发名单、布置战术,都跟他没有关系。有那么一两次,教练招招手,让他起来热身,他以为自己就要上了,等来的除了失望还是失望。有天,教练想起来了什么似得,对他说:“你以后负责摄像吧。”

踢球的日子里也不是没有美好的回忆,韩笑在球队里最好的朋友叫阿威,是室友,也是搭档。每次训练结束后,他们会约在一起加练任意球,比赛打门柱,输了的买水,从尖叫到脉动再到佳得乐。

阿威是这支球队里踢得最好的人,几只中超球队都要和他签约,教练劝他留下,许诺第二年就冲超。但阿威心知肚明,这个队积弊重重,哪有冲超可能?

不续签合同,教练就捞不到油水。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,教练决心要废他,讲话水平也随时提高:“全队上下一心,为冲超做准备,只有一个小球员,冬训一直用他打主力,现在突然要走,留也留不住,球队很被动啊。”

记者原样一写,球迷炸了锅。阿威的微博被愤怒的球迷占领了,连他女朋友的微博也不能幸免于难。队里谁都不敢和他走太近,只有韩笑还是和他形影不离。

老板把一箱钱哗的倒在桌子上,赢球奖金每人20万,比赛结束现场发放。更衣室里一片欢腾。

和韩笑一样,这支球队大部分都是职业足球的loser,有些人是圈内臭名昭著的恶棍,也有一些是单纯的不走运,受伤或者莫名其妙被教练罢黜。

在职业队韩笑亲眼目睹过这类事情,球队换了新的主教练,中午吃饭时,队长像往常一样在餐厅自己熟悉的位置坐下,主教练轻轻的在他耳边说: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啊,预备队在那一边。队长一声不响端着碗过来和韩笑这群小孩一起吃饭了。

谁也没想到宏兴队能够走到这一步。虽说足协杯一直允许业余球队参加,但都是走走过场,通常第一轮就被打的稀里哗啦。但宏兴队居然连续战胜了五六只职业球队,眼下就要迎战赫赫有名的全国冠军队。

冠军队没太把宏兴当回事,国脚大牌倒是都来了,可首发名单里只上了两个,其他的视情况上场。

显而易见,他们不希望有意外情况发生。冠军队的队员们对这样的比赛心里也很有数:赢三个到四个就够了,都是踢球的,做人留一线,日后好相见。他们像旅游团一样,用手机和各自的朋友大声交流着:“哎,听说鸭脖子好吃吧?带点。”“热干面也好吃吧?也带点。”“你知道晚上哪家小龙虾好吃吗?”

开场后冠军们压根就没把宏兴的球员放在眼里,拿到球看也不看,直接往前面一趟。韩笑怒火中烧,他最讨厌别人这么趟他,他牢牢卡住身位,顺手一把把那个家伙推到了场边的广告牌上。

冠军队很快就意识到这球踢得不对劲,宏兴队非常有默契的,以人均一场黄牌的节奏轮流犯规。这简直不是在踢球,是在闹事。要是按照惯例,早就得铲回去啦。但他们很明白:比赛踢不好,教练最多骂两句。万一伤个三个月半年的,这该损失多少奖金?几十一百万没了。

球星愣住了,他成名后的人生经验里,这样的小孩不要说还嘴了,帮他提鞋都不配。很快他意识到这和普通比赛不一样,就不争这匹夫之勇了。他骂骂咧咧,退两步,上前半步,一副不情愿的样子。

下半场,宏兴队的策略就又不一样了:球员们好像碰瓷的老大爷一样,在发生最微小的身体接触之后,也会一脸痛苦状往地上躺,借此拖延掉所剩无几的比赛时间。

韩笑慢吞吞去捡球,看台上的冠军队球迷对他喊:倒!倒!倒!既然球迷请他倒,他自然乐得倒。

韩笑安安稳稳在地上躺了一分多钟,担架也恰到好处来的缓慢,他带着腼腆而又甜蜜地微笑被抬下场。三秒钟之后,他重新站起来向裁判挥挥手,示意可以重新投入比赛了。

冠军队的主教练,一个可爱的外国老头,30年前就在世界杯上露过脸,活了大半辈子,还没有见过这样的比赛。他坐不住了,愤怒的把一个矿泉水瓶子砸在地上。穿便装戴墨镜像是度假的国脚们,匆忙披挂上阵,场面立即有了改观,冠军队连续三脚射门打在门框上,差之毫厘。

韩笑咬着牙把一个即将出底线的球铲出边线,他是一个前锋,而此刻只能像个后卫一样,麻木地奔跑,粗野地犯规,再奔跑,再犯规,他胸口剧烈起伏,脑子里却非常平静。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,也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,他像个蛮横抢道的出租车司机,他像个抢银行后逃离现场的罪犯,他这样做只是因为他非这样做不可。

足球带着气流呼啸而过,草皮被尖锐的鞋钉划起,比赛最紧张的时候,韩笑竟然走神了。

他想起了以前的好多事情,那时他有个女朋友,温州人,在一所重点高中念国际部。一个礼拜见一次,有一天队里集训,他翻墙去找她。女孩顿了顿,“我们还是算了吧。”

她去了马德里,家里是温州商会的大佬,每天在Instagram上发各种花里胡哨的名媛照片。

他们这拨球员赶上了好时候,王思聪的爹一句话,足协就开始把年轻球员成批往外送。

韩笑很高兴,以为自己要跟比利亚和拉莫斯一块踢球了。他去了马德里某支青年队,拿的是学生签证,食堂的菜淡出鸟来,奶酪的味道像腐尸一样。

他想去找那女孩,却发现发现那只是马德里大区,基地在山里,离最近的城市50公里。队友训练完会去餐厅打第二份工。他暗笑外国人小气,有队友开车带他:“JIE,你以后可以跟我一起分摊路上的油费。”韩笑告诉他:“我下个月就离开了。”队友眼里露出失望的神情。

维尔瓦给了他一年的合同,一个月两千欧,他根本不放在眼里,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对他说:回国吧,热情似火的队友会争着和你买单;回国吧,西班牙经济差,国内的大合同、大钞票,数也数不完的美好未来都在前面等着你呢。

回国以后有天他看西甲,巴塞罗那打一个叫不出名字的队,那个队八十九分钟上的替补前锋,就是那个要他分摊油费的前队友。

冠军队的球员有些绝望,漫不经心地往禁区里抡了一脚,又高又飘。守门员选择了出击,接这球的难度大概不会比接一串抛过来的钥匙更大,他只要把球抱住,比赛就结束了。但抢到点的不是守门员,而是对方的前锋,他用头蹭了一下,只是轻轻地蹭了一下,球极其缓慢又不可逆转的滚进了宏兴队的球门。

冠军队的球员们疯了一样庆祝,好像他们不是赢了一个业余队,而是夺得了全国冠军。

所有人都瘫倒在地上,队长下意识又徒劳地想跟裁判解释些什么,却张口结舌,说不出话来。没有碰到守门员,没有越位——进球无懈可击,挑不出任何差错。

守门员知道自己犯下大错,躺在地上假装脑震荡不敢起来,这次他可能真的抽筋了,只不过抽筋的是脑子。

裁判已经在看表了,韩笑把躺在地上的队友们拉起来迅速耳语几句,像橄榄球运动员那样,所有人一字排开站在中线上,对方球员面面相觑,这是要干什么?电光火石间长传球开到了区边缘,韩笑拼了命冲上去抢最后一次进攻的机会。

球场上炸开了锅,宏兴的队员围着裁判要说法。冠军队有人嘟哝了一句:“输不起就不要踢球了。”毫不犹豫地,韩笑冲了上去,后面跟着他的队友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

更衣室里骂声、摔门声、歇息底里地狂笑声此起彼伏,韩笑没有笑也没有骂,他只是一个劲儿跟教练说,那明明就是一个犯规。

教练一开始还安慰两句,后来不耐烦地告诉他,那个球他和对方是平等的机会,裁判不可能吹的。旁边的队友刷着手机,一脸忧虑说:“快跑吧,当着电视直播的面打架,建国以来还没有这样的事,再不跑小心公安来了。”

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知道,明明就不是平等的机会。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平等的机会。

韩笑走在长长的路上,几乎就快要哭出来。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回家的,只记得路上经过自己的初中,那是一个不让踢足球的学校,现在却修建了新的足球场,在曾经的篮球场上面。

一群孩子正在上足球课,以前那个把自己足球放了气的教导主任成了校长,正在陪着一群头头脑脑视察,脸上笑靥如花:“我们学校一贯坚持素质教育,走有足球特色的发展道路。”

球飞过栅栏落到他的脚下,韩笑一脚踢了回去,看到他的队服,孩子们兴奋地把他围了起来,递过一本杂志:“叔叔,签个名吧”。

韩笑愣了一下,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他想起以前在外地打完比赛回家,公交车站有人向他传教,老阿姨,撑着伞,天是阴的,路上的人都凄苦无神。

训练很累,那本小册子里其他似是而非的东西他都忘记了,只记得一句话像流星一样在他头脑里炸开来:“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,那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,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,从此以后,有公义的冠冕为我留存。”

新赛季的一场中超联赛重头戏即将开始,所有的记者都手忙脚乱的寻找资料,好奇为什么主教练会在如此重要的比赛中派一位年轻球员出场。

阿威回了一个字,嗯。外面喊声震天,他大步向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球员通道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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